10月10日,2026年东北三省一区律师论坛在沈阳举办。本届论坛由辽宁省司法厅、吉林省司法厅、黑龙江省司法厅、内蒙古自治区司法厅指导,辽、吉、黑、蒙四地律师协会联合主办,以“法治赋能营商环境 助力东北全面振兴”为主题开展深度研讨、实务交流与成果互鉴。
作为国内领先的法律科技公司——智合的创始人、CEO,洪祖运受邀出席论坛,并发表主旨演讲《法律AI发展趋势与落地路径》。演讲中,洪祖运从AI的“能与用”落差、客户行为转变出发,分析了法律工作的重新分工与定价,探讨如何回应市场中长期存在的“沉默需求”,并提出了“Agent+律师网络”的落地路径。
以下是演讲实录,应作者要求有部分删减:
一、AI能做的,远多于正在做的
各位嘉宾大家好,我是洪祖运。非常荣幸能在东北三省一区律师论坛上,与大家交流法律AI的发展趋势与落地路径。

2026年3月,Anthropic发布了一份关于AI与劳动力市场的研究报告。报告把美国的职业分为二十二个大类,比较两个指标:一是理论任务覆盖率,即大模型理论上能把完成时间缩短一半以上的任务,在该职业全部工作任务中所占的比例;二是实际任务覆盖率,即这些任务在真实工作场景中已经由AI承担的程度。
法律类职业的理论覆盖率接近九成,在二十二个大类中位居前列;实际覆盖率大约只有两成。两者之间的落差,在各职业中也属于较大的一类。报告对这种落差给出了解释:一部分理论上可行的任务,受模型能力所限,尚未进入实际使用;另一部分则因为法律约束、特定软件要求、人工核验环节等障碍,扩散得比较慢。
这组数据有它的边界:它采用美国的职业分类,实际覆盖率只来自一个AI平台,并且把“辅助人完成”的使用计为半权重,会低估律师把AI当作助手的情形。即便如此,方向是清楚的:在法律领域,技术能力已经到了,使用还没有跟上。从“能做”到“在用”,中间隔着核验、责任与组织方式。
而这段距离正在缩短。以智合AI的使用数据为例,2026年1月1日至9月23日的266天里,东北三省一区的用户在智合AI主站与Skill中心累计调用971,475次。1月日均994次,9月日均6,181次,增长五倍有余。曲线呈现清晰的“工作日”节律——周一至周五使用量走高、周末回落。它正在成为越来越多法律从业者日常工作的一部分。
因此,AI是否会进入法律行业,到今天或许已经不再需要讨论。更值得思考的是:它进入之后,法律服务本身正在发生什么变化。
二、客户开始为“确认”付费
过去,客户带着问题而来,律师梳理事实、查找依据、分析方案、给出建议,这些工作被打包在一次咨询、一个项目或一份委托里。现在,客户在走进律所之前,可能已经完成了一轮探索。他的付费意愿也随之改变:这些内容AI已经给了,接下来付的钱,究竟买的是什么?

我的理解是,客户开始把“获得一份答案”与“获得可以信赖的专业帮助”分开看待。他希望律师判断这份答案能否用于自己的事情,希望有人指出被漏掉的风险,更希望在事情真正推进时,有人能够站出来负责。这背后,是三个问题:我能信吗?我能做吗?出了问题,我能找谁?律师的价值,需要在这三个问题上被重新看见。
换一个角度看,如果这类需求能够被合理拆分,大量准备工作能够以更低成本完成,这位客户就有可能成为一位值得服务的新客户。他以前或许从未走进律所。AI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这件事有法律上的解决路径;他又不敢仅凭AI的回答采取行动,于是找到了律师。AI在分走一部分工作的同时,也在把一批新客户带到律师面前。
由此引出核心问题:当一部分法律工作越来越便宜,能否让专业法律服务走进更多人的生活?这也是智合提出“Agent+律师网络”的出发点。
三、法律工作的重新分工与重新定价
回答这个问题,需要先把法律服务拆开来看。我有四个判断。
第一,一部分法律工作,会持续被AI接过去。材料分类、事实摘要、条款比对、基础检索、初稿起草,曾经占用律师大量时间。随着模型、数据和工作流程的改进,其中能够标准化、能够核验的部分,会越来越多地由机器完成。身处这个行业,不必回避这一趋势。客户不会永远为过去需要很多时间的工作付费;压力会先落在最容易比较、最容易交付的环节。
不少律师因此感到焦虑。对年轻律师来说,这些工作曾是学习的入口,也是收入的来源。行业因此需要调整人才培养方式:让年轻律师更早参与事实核验、客户沟通和方案讨论,也让他们理解AI为什么这样写、哪里写错了。把初稿交给AI之后,训练专业判断的责任反而更重。
第二,律师的价值,将进一步集中于专业判断、信任关系和责任承担。一位企业主问能不能起诉。法律上也许可以。但打完这场官司,供应链会不会中断?证据是否足够?对方有没有履行能力?同样一组事实,放在不同的经营处境里,可能对应不同的选择。客户说“我要赢”,真正想要的可能是尽快拿回现金;客户说“我不能让步”,可能是担心今天退一步,明天就失去对团队的管理威信。听懂这些话,需要经验,也需要信任。
AI可以参与分析、提示盲区,在某些问题上甚至比人找得更全。但在现行执业制度下,模型不具备律师身份,也不能自行承担律师的受托职责,专业服务仍然要落实到具体的律师和律所。刑事诉讼中,侦查期间只能委托律师作为辩护人,就是一个明确的制度例子。

AI无法代替签名,但能重塑签名之前的工作流。关键不只在于最后由谁签字。签名之前,必须有与之相称的工作;一个没有经过充分核验的签名,无法把不可靠的内容变成可靠的法律服务。所以我不赞成这样一种想象:AI把所有工作做完,律师在最后盖个章。这既低估了法律工作,也低估了客户需要的帮助。
第三,许多法律服务的交付成本,有条件显著下降。过去一项服务可能需要十二个小时,其中八个小时用于整理材料、查找依据和起草文本。如果这些准备工作能被可靠地压缩,完成同一项服务所需的总时间就会减少。这里说的是完整交付时间,包括核验、沟通、修改、交付和必要的跟进。如果AI写得很快、错误却很多,律师要花更多时间纠错,成本就没有真正下降。衡量AI的价值,要算完这一整笔账。

不妨用一个纯粹说明机制的假设来看:过去一项服务收费6,000元,耗时12小时,每小时对应的服务收入为500元;未来一项范围清楚、质量相当的服务收费1,500元,包括复核和沟通在内耗时2小时,每小时对应的服务收入为750元。客户少付了钱,律师单位时间的收入反而提高。这只是情景假设,不是收益承诺,它说明的只有一点:客户单次付费下降,与律师单位时间的合理回报提高,可以同时发生。
第四,新的价格和服务方式,有机会释放长期没有进入市场的需求。一家小企业有一笔两万元的应收账款。老板知道找律师可能有用,但考虑到费用、沟通时间和结果的不确定,最后决定再等等、再催催,实在不行就算了。这笔需求不会出现在任何律所的委托统计里,但问题一直存在,损失也一直存在。如果他能先以很低的成本弄清事实和路径,再花一笔可以接受的费用获得专业判断,结果就可能不同。
当然,也会有客户直接用AI处理简单事项,不再购买原来的服务。替代和新增会同时发生。技术创造了可能,却不保证每位律师、每家律所都能受益;决定结果的,是谁能把这种能力组织成客户愿意使用、负担得起、值得信赖的服务。
四、中国法律服务还有多少需求没有被接住
律师行业常说,客户越来越难找,竞争越来越激烈。把视野从已有的委托扩大到整个社会,会看到另一幅图景:大量企业和个人遇到法律问题时,仍然没有律师参与。两种感受可以同时成立——律师在争夺已经进入市场的客户,更多的需求还停留在市场之外。
先看企业端。市场监管总局数据显示,2024年全国登记在册企业6,122.6万户;司法部2025年9月披露,律师为九十多万家机关、企事业单位担任法律顾问。两个数字的统计口径不同,不能据此推算“多少比例的企业从未聘请律师”,但放在一起,仍能看到数量级上的反差:六千多万户企业,与百万量级的顾问服务对象。

对大企业来说,法务团队、外聘律所、专项顾问往往已经形成完整体系;而一家小企业的老板,可能连一位熟悉自己业务、遇事可以打电话的律师都没有。法律风险不会因为企业规模小就绕开它。
再看诉讼端。据《人民日报》2026年1月29日报道,2024年自然人起诉案件约1,140万件,其中约78%没有律师代理;企业起诉案件约763万件,其中约64%没有律师代理。换句话说,自然人起诉的案件大约每五件有四件、企业起诉的案件大约每三件有两件,起诉方没有律师代理。

没有请律师,不全是因为付不起费用;但它足以引出一个严肃的问题:已经走到起诉这一步,专业服务的参与仍然如此有限;在起诉之前、签约之前、矛盾刚刚出现的时候,还有多少本可以提供帮助的机会?
已经发生的案件看得见,被拖延、被搁置、被默默吞下的损失却很难统计。我把这部分称为“沉默的需求”。它可能藏在一家工厂的应收账款里,一家小店的租赁合同里,也可能藏在一个普通人手机里迟迟没有发出的求助信息里。它们没有变成委托,不意味着不值得认真对待。
为了建立量级感,可以算两笔透明的假设账。第一笔看支出强度:假设某一企业群体合计年营收250万亿元,法律支出占营收的比重每提高0.01个百分点,也就是每一万元营收多投入一元,对应的总支出就增加250亿元。第二笔看服务覆盖:假设100万家过去没有购买某类服务的企业,开始每年支付3,000元,购买一项边界清楚的法律服务,对应的新增支出是30亿元。

两笔账想说明的是:面对庞大的企业群体,服务覆盖面和使用频率只要发生变化,就可能形成可观的增量。
我对中国法律AI机会的判断就建立在这里:一边是一批长期没有被充分满足的需求,一边是一种正在改变服务成本的技术。把两者接起来,需要新的服务组织方式。
五、“Agent+律师网络”:接住新需求的四项安排
智合提出的路径,是“Agent+律师网络”。
Agent即智能体,可以理解为一个能够围绕目标拆解任务、调用工具、整理材料,并在授权范围内推进工作的系统。律师网络,则是把分布在不同地区、不同专业领域的律师,组织成能够可靠接续服务的协作体系。两者结合的目标,是让普通人更容易进入法律服务,让律师以更少的重复劳动,服务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。
这是一条正在建设、需要实践验证的路径,可以拆成四项具体安排。

第一,场景化入口:先整理,再交给律师。普通人不会先判断自己的问题属于哪一个案由,也不应该先学会一套专业术语,才有资格获得帮助。“客户欠钱一直不给,怎么办?”入口就应该从这样一句话开始。Agent先帮助用户整理:事情发生在什么时候,已经有哪些材料,还缺哪些信息,最想实现什么。做好这一层,律师接到的不再是一句模糊的“我想咨询”,而是相对清楚的案情摘要、现有证据和待确认的风险。有些事项不能等材料慢慢补齐——涉及紧迫期限、人身安全或重大权利处分的,应当尽早提示专业介入。一个好的入口,必须能识别什么时候需要把人接进来。
第二,按需深度介入:服务范围与价格相匹配。不同的问题,不必都购买同一种服务。有人需要理解一份通知,有人需要核验一份合同,有人需要一次围绕具体决定的咨询,也有人需要律师持续谈判、代理诉讼。回到开头那位企业主:律师可以先明确这次服务的范围——核验哪些材料,回答哪些问题,交付什么意见,哪些后续工作需要另行委托。这样,一千五百元才可能对应一项清楚的专业服务。有限范围的服务,同样必须对约定的工作负责。把服务拆细,是为了让专业判断按需到达,不能因为价格较低就省略必要的工作。金额可以小,对当事人的认真程度不能跟着降低。
第三,全周期陪伴:法律服务嵌入企业经营。以一家设想中的小型制造企业为例。企业接到一笔订单,老板把合同交给Agent,请它看看能不能签。系统发现一处需要特别关注的约定:企业要先承担大部分生产成本,回款却取决于一个表述不清的验收条件。系统把合同原文、交易背景和待确认的问题整理好,由律师接手。合同签署后,服务继续:系统按约定提醒验收和回款节点;后来对方开始拖延付款,前期的合同和材料已经串联起来,律师不必让他从第一天讲起。如果对方在外省、需要当地律师参与,就通过合适的协作安排衔接:客户知道谁接手,承办律师知道此前做了什么,材料在授权范围内交接。客户真正需要的,是自己的事情有人持续照看。
第四,可靠运转的网络:信任溯源与协作底线。一份律师名单当然有用,但要接住大量真实需求,还要回答更多问题:谁擅长什么,谁熟悉当地情况,谁能在约定时间内响应;跨地区协作时,谁负责客户沟通,谁负责专业判断。因此,律师网络需要明确的专业分工、服务规则和责任安排。对客户来说,最在意的是:已经提出的问题,到底有没有人接。系统推荐了一位律师,不等于律师已经接受委托;只有对方确认承接,工作才真正交了出去。对律师来说,最需要的是可信的工作基础:原始材料、客户陈述和AI推断应当能够区分,法条和案例能够核对,重要修改留有记录。同时,客户交给一家律所的材料,并不意味着整个网络都可以查看——客户秘密不能因为技术便利而被随意传播,或被用于模型训练。信任一旦被破坏,再大的网络也难以持续。

律师为什么愿意加入这样的网络?答案必须很实际:获得更匹配的需求,减少无效沟通和重复准备,让专业时间得到合理回报。如果平台只是把客户价格压低,再让律师承担更多工作,这条路走不远;如果技术企业赚到了钱,律师却成了随叫随到、得不到合理报酬的复核员,也谈不上法律普惠。
六、从一类业务开始验证:一项90天试点建议
在这次论坛上,我也想提出一个具体建议:东北三省一区能否从一类边界清楚的需求开始,探索为期90天的小范围试点,例如小微企业的合同审查与回款支持。
先选择愿意参与的律所和企业,明确服务范围、响应时间、人工介入的节点,以及质量评价方法。第一个月做基线测量,记录原有服务用了多少时间、发生多少返工,找到最值得改进的环节;第二个月接入Agent,由本地律师把关,观察完整交付成本;第三个月尝试由另一支团队接续承办,检验跨团队、跨地区协作中的授权、溯源和分发是否顺畅。

试点结束时,用实际数据回答四个问题:有没有接到原来接不到的客户?有没有减少重复劳动?客户是否更满意?律师的回报是否改善?
律协可以在培训、专业规范和交流评价方面发挥作用;律所负责组织承办和质量管理;技术企业把系统能力做好。在这样的体系里,扎根当地、熟悉企业、能够持续响应的律师会有重要的位置:技术可以把远处的专业资源带过来,本地律师则让帮助真正落到客户的事情上。先把一件事做可靠,再让更多律师和客户受益。
七、法律普惠的增长循环及其前提
把上述安排连起来,可以看到一个循环:Agent处理前置任务,降低单次交付的完整成本;律师减少重复劳动,把精力集中在商业判断和责任承担上;按需服务降低使用门槛,激活小微企业的沉默需求;真实业务在律师网络中流转,沉淀数据与经验,让系统更懂法律逻辑,又进一步降低成本。

这个循环能否转起来,取决于两个前提:完整成本确实下降,律师的回报保持合理。缺少其中任何一个,规模扩大都没有意义。
结语:让法律服务人人可及
法律AI的发展,最终会改变多少工作、形成多大市场,需要实践回答。但有一个方向,我越来越坚定:智合应该把技术带来的能力,用来扩大专业服务的覆盖范围。
一个人的权益是否得到保护,不应该过度取决于他是否认识律师,是否住在大城市,是否付得起一笔对自己而言很重的费用。
在很多时候,人与法律之间隔着的,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是找不到适合的人,是担心问一句就承担不起。
这些距离,可以被缩短。
Agent让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先把问题说清楚,获得必要的信息,知道下一步可以怎么走。
律师网络让他们在需要判断、行动与责任的时候,能够找到具体的人。
与此同时,公共法律服务、法律援助和公益服务,仍然需要为支付能力不足的人提供保障。商业模式扩大可持续的供给,各类公共服务守住基本的可及性。
“Agent+律师网络”将会为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法治,提供最新的法律服务实践样本。
谢谢大家。 责任编辑:建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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